20.安娜
- IndigoPhantom

- 2021年4月4日
- 讀畢需時 8 分鐘
幽幽烛火点亮的房间中,一位老者坐在地板上刻画的大型法阵中结印。
手掌翻飞,一个个繁复神秘的手势随着两手有力的接触发出干净利落的啪啪声,与屋内沉重的气氛形成鲜明的对比。
“啪!”最后一个手势以最为响亮的掌击结束,老者那留满岁月痕迹的脸上满是汗水。偌大的室内只能听到他粗重的喘息声。
无力地垂下双手,老人看上去像是苍老了许多。他缓缓地回过头,对着门边静静站立等待的一行人摇了摇头,随后闭紧了双眼。
“怎么会……”麻仓茎子捂住了自己的嘴,努力克制即将脱口而出的哭声。但手掌阻隔了声音,却阻隔不了流出的泪水。
干久伸过手,搂住自己的妻子,任她将脸埋在自己胸前抽泣。此时他真的是万分感谢脸上的面具,这样他就算是流泪,也不会有损他男人的尊严了。
“扑通”
“安娜!”木乃慌忙上前查看。
跪坐在地的金发少女失神地看着前方的蜡烛,没有动作。金色的瞳中是仿佛被抽取了灵魂般的空洞。虽然这三天来会焦虑会担心,但如此绝望的眼神还是第一次。
果然,结果出来后最伤心的还是这孩子吧……扶着自己弟子的年迈市子悲伤地想。
“叶师兄,叶师兄……”玉村玉绪再也忍不住抽泣声,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大声哭了出来。“叶师兄!!”
出云麻仓本家的夜晚,少女悲恸的哭声在梁宇间回荡。点点烛光在另一位少女金色琉璃般的眸子中跳动。
叶……
“嗯?”麻仓叶抬头看了看天。
“怎么了?”跟他有着同样容貌的兄长挑起一根眉看着他。
“总觉得刚才安娜好像在叫我,”少年不解地看了看四周。“真是奇怪啊……”
“哼,像你这样少根筋的人也会神经过敏吗?”栗子头少年一边喝着牛奶一边讽刺。
“诶……”叶抽了抽嘴角,最近这些人好像越来越喜欢损他了啊……
“你这个星期真的很奇怪,”霍洛霍洛挠了挠他那刺猬头,摊了摊手。“连我都觉得你神经兮兮的。”
“我没事啦,放心。嘿嘿。”叶再次露出了他的招牌笑容。
好看着他,眼神意味深长。
他当然问过叶为什么他的未婚妻一直没有出现,叶也往出云打过几通电话,但她的回复只是正在帮叶明准备某个占卜仪式暂时无法回去。学校的记录也是恐山安娜目前请了长假。
一切都平常的很,所以一直以来没人放在心上。直到几天前。
一如往日的饭后偷闲时间,但麻仓叶却突然一惊。那种感觉就像那时万太被蜥蜴郎抓走遇到危险的状况一般。
面对好疑惑的神情,叶解释说这是有特定灵感的人在某个方面心灵相通所产生的现象,所以安娜一定是遇到了什么。
看着手忙脚乱爬起来结果小指踢到桌脚在地上疼得直打滚儿的自家弟弟,好心中第一次产生了危机意识。
虽然通话是以叶明老爷子“怎么会有事儿?笨蛋孙子你是不是太懒散所以连你那最后一点儿脑子都丢了?”的吼声以及麻仓叶内牛满面地放下听筒的形式结束,但不论是叶还是好都感觉到有什么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
“如果真的放心不下的话,我陪你回去看看?”午休快结束时,看着走在前面“THE莲”三人组的背影,好貌似随意地建议道。
“我还是一个人回去好了,”叶有些犹豫地回答道。他眉头微微皱起,带着一丝担忧。“本家那边情况还是太复杂,我怕……”
他或许可以说服他的同伴们,但对于自己家族那自千年前便传下来的使命,心中还是有些不安。
长发少年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该来的总是会来的,一直逃避下去也不是办法。”
况且我会让你一个人去面对吗?
停顿了一下,他接着说道。“那时你告诉了我所有的真相,只是漏掉了麻仓家要除掉我的理由。所以这次也算是去了解情况。”
“那个啊……”叶叹了口气。“我确实是想带你回本家的时候再解释给你的。一个是不太了解事情的起因,加上当时没有直接参与其中,还有就是这件事情是真的很难以置信。”
活了一千年的灵魂,泰山府君,轮回转世什么的……
“所以这次带我一起去不是刚好?”好挑了挑眉顺便帮他弟弟下了结论。
叶在内心叹了口气。他本意是自己先去本家努力说服自己的家人,若是成功的话再把好带去,而不是就这样把他带进危险里。
长发少年看着自己此时这个异常沉默的弟弟。以他以往的经验来看这小子又把自己绕进某个死胡同里出不来了。而能让叶这个乐天派如此纠结的,也只有他了。
其实对于这个想法,好还是挺满意的,至少他的弟弟还是很重视他的,不是吗?
勾起一个可以说是愉悦的笑容,他把手按在叶的脑袋上使劲儿揉了揉,无视掉自家弟弟不满的叫声后一把挎住他的脖子。“放心吧,我有那么弱么?随随便便就会遇到危险?”
“可是!”
“叶,”麻仓叶抬头,对上了那对酒红色的眸子。“就像你说过的,船到桥头自然直,所以……”
逆光中那微微流转着红芒的眼瞳中充满了丰富、温暖的笑意,足以使人抛开一切疑虑。
“相信我吧!”
走在前面的三人组此时正停在那里观看。
“喂,你们哪一个能过去喊他们一下啊,快上课了啊,”卓高拉布无奈地摊了摊手。
“白痴,说什么傻话啊?”霍洛霍洛抱着头在风中凌乱。“你没感觉到那边那种好像一旦过去打扰就会被天打雷劈的诡异感吗?”
道莲无奈地看了身旁这个热血家伙一眼。该说这是野生动物的直觉吗?
“走了。”将双手插进裤兜,道家的大少爷气派十足地往课室走。
“喂,那他们呢?”黑人男孩指了指此时排他性极强的兄弟二人。
“啊……迟到的话,”莲的栗子尖儿摆了摆,他淡淡地说道。“那是他们的问题。”
“嘛,好吧,”最后看了那边一眼,霍洛霍洛跟了过来。为了抑制心中那小小的愧疚感,他随便找了个话题聊了起来。“万太会请假还真是少见呢,我还以为他是那种就算快病死了也不会落下一节课的尖子生。”
“跟你正好相反。”
“你说什么??”于是“THE莲”队的日常斗嘴再度上演。
与此同时,驶往出云列车的某节车厢中,小山田万太紧紧抱着手中的书包,神色凝重地盯着窗外。
列车驶过山间,小镇,菜田,将一片片翠绿的稻田甩在身后,独留眼角间一抹淡淡的绿影。若不是如此快速地一闪而过,或许鼻间会嗅到那稻谷即将成熟前的饱满气息吧?
万太任由思绪飘荡。只要能移开自己的注意力,让他不去体会那几乎将他逼疯的担忧感,想些什么都行。
昨天之前,根本想不到今天的自己会以这样的心情坐在驶往出云的列车上。如果不是接到那通电话的话。
同样是去民宿帮忙的日子,同样是各人各司其职的状况,但那时他却是离玄关的电话最近的那个。铃铃的电话铃声后,听筒中是那个叫做玉村玉绪的女孩泣不成声的话语。
“谁都好,”少女的声音仿佛是处在崩溃的边缘,低声呢喃着,并不在意接听的人是谁。“不论是谁都行……”
“你……”小个子男生瞪大了眼睛。“玉绪!你怎么了?”
“不管是谁,快来救救安娜大人啊!!”玉绪带着哭腔的声音将耳膜震得生疼,随即是“咣当”一声好像另一边的听筒落地的声音。
“喂!说清楚啊!玉绪!”万太死死捏着话筒,急切地说道。安娜发生了什么事?
“玉绪!你在干什么!”听筒的另一边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
“对、对不起叶明大人!!我只是……”女孩柔弱的声音越来越小。
等待着电话另一边的回应,万太不由得紧紧攥住胸口的衣服。他可以感觉到胸腔中砰砰直跳的心脏。
还是……叫叶过来听比较好?
这时听筒中传来叶明的声音。“喂?是叶吗?”
“不是,”万太屏住了呼吸。果然是找叶的吧。“我是小山田万太,我去叫叶过来听!”
“等等!”老人的声音急切地阻止了他。“别告诉叶!”
“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安娜她怎么了?”万太急道,不由得提高了声量。
“请你小声一点儿!”电话另一边的叶明同样急道,他看了看低着头认错般站在一边的玉绪,无奈地叹了口气。“让叶知道了这件事没什么好处……”
停顿了一会儿,他任命似的说道道。“算了,反正你也已经被牵扯进来了。若是想知道整件事情,请你明天来一趟出云吧,这是个很复杂的事,电话中很难解释清楚。”
“为什么连叶也不能告诉?安娜是他的未婚妻啊!”万太心中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以后会知道的,但不是现在。现在我们这边已经够乱的了,再加上安娜那孩子又是那个样子……唉,在一切归位之前真的没精力再去处理我那个笨孙子知道这件事后的烂摊子。”
该不会跟好有什么关系吧……
“跟好有关吗?”万太还是小心翼翼地问道。要说最近最不寻常的事就是那家伙了。
“好?”叶明奇怪道。“他不是死了么?”
“没,我只是随便猜猜……”万太松了口气,看来不是。“那我明天过去,拜托您一定要告诉我所有的事情啊。”
“好吧,但还是请你一定要对其他人保密,”老者在电话那边深深地叹了口气,语调带着悲凉。“就当作是一个不知要如何面对自己孙子的爷爷最大的请求吧。”
万太心情沉重地挂上了电话。出云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谁的电话啊,万太?”走廊另一边,他的朋友从换衣间探出头来。“刚才好像听你叫了一声,怎么了?”
“没、没什么!”万太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摆了摆手。“是打错的电话,那人很罗嗦,我有点儿不耐烦才会喊的。”
“这样啊,”叶嘿嘿一笑。“万太还是这么容易激动呢。”
“哈、哈哈,是啊,”小个子男生干笑了几声,看着他的朋友缩回换衣间。对不起啊,叶……
“出云到了,请在这一站下车的旅客做好准备。”广播中亲切的女声提醒道。万太背好了书包,走向车门。
麻仓家跟上次看到的一样,没有变化,仍是清净幽然,处处都透露着大自然的气息。在这个几乎每一寸土地都沾染上人类气息的世界上更是难得。
或许也是因为人少的关系?跟在领路的式神后面四处张望的万太不由得这么想。
一栋栋空置的房屋昭示了传统通灵世家的没落,很难想象千年前在那个人的影响力下,每一栋屋子都住满了人时,麻仓一族那兴盛繁荣的情景。
果然无论在哪个时代,麻仓叶王都不是等闲之辈……
叶的爷爷就站在主屋的门口。看到这个曾经不远万里赶来寻找自己孙子的普通人类男孩,叶明不禁倍感欣慰——他的孙子果然交到了一个真正的朋友。
“跟我来吧,”话不多说,老者向着旁边的偏宅走去。万太快步跟上。
停在和屋的推拉门前,叶明再次叹了口气,背过了身去。
万太看了看他,随即将目光转向了面前的门。说真的,他真的很怕等一下会看到他不愿意看到的场景。
伸出手去,他轻轻地拉开了纸门,午间的阳光涌入了昏暗的室内。
偌大的和室内,中间空荡荡的,只有角落摆放着一床凌乱的被褥。阳光所照不到的墙角,金发少女靠着墙壁,与发色相配的金色眼瞳没有焦距,只是失神地盯住虚空中的一点。
第一次觉得破碎的陶瓷娃娃这种形容不再是被用烂了的过时词语,因为它此时是如此的贴切。看到安娜的那一刹那,小山田万太不禁生出了这样的念头。眼前的这个人,无论如何都无法将她与一个月前那个盛气凌人的老板娘联系在一起。
“这孩子这个样子已经三天了,不吃不喝,别人叫她也不应,”叶明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手背在身后。“玉绪那孩子就是承受不了了才会打电话向你们那边儿求助。”
“为什么会这样?”万太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隐隐约约地有了些猜测——安娜这样的情形或许在叶的爷爷他们看来是前所未有的,但他曾经见过。
“我们换个地方说吧,”老者走出和室,万太最后看了安娜一眼——少女自始至终都没有动过——快步跟了上去。
如果他猜的没错的话,恐怕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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